雨落風回夢悠然——記《寒雨連江》
——蒼夜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常常重看寒雨。
流暢淡雅的字裡行間默默舒展開來一副細雨清風的唯美畫卷,幕幕悲喜篇篇愛憎在輾轉間柔情,於跌宕處揪心,從此我跌進這個叫做《寒雨連江》的沼澤之中,自拔不能。


一記唐悠。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初出場,他叫唐秋。簡樸平凡的名,在金陵的煙雨濛濛間透出分外的淒。
秋雨蒼茫,青年在債主面前挑斷了自己右手的經脈,卻在冥冥中連上了一段前代今生的緣。
他隱姓埋名,艱難度日,沉靜淡定的微笑掩不住深深的疲憊和憂慮。
耽美裡身世坎坷的人比比皆是,偷換身份者亦多過繁星,他絕非最慘之一;
容貌清雅猶勝女子,平和沉穩笑得雲淡風輕的翩翩佳人,他亦非個中翹楚。
然每每細雨輕落,襯得渾身絲絲寒意,唐秋讓人心酸的淒楚,卻牢牢霸去我心之一方。

外柔者,身纖而貌美,惹人憐憫頓生。
他身上有除不盡的劇毒,心頭埋著沉澱的隱秘,被背叛的過往如纏綿的秋雨,在他心間下個不停,澆熄他的怨天尤人,卻蟄痛滿身心的纍纍傷痕,敲破他企盼的安寧。
唐夢說,唐悠長的很美。
他數度女裝驚艷天香,連懶於世事的左回風亦瞠目無語。
我見猶憐。
是福。
生承生母的姿容讓他得乾爹全心庇護,在最走投無路時博得一線生機;
卻也是禍。
這堪比絕色的面容惹來乾娘一家的支離破碎,從此心頭陰霾一片,死瘋各散。
他的微笑洩出藏不住的疲,他的蒼白透出掩不了的倦。

內剛者,心強而志堅,令人刮目欽歎。
無慾則剛。
然他非聖人,做不到無慾無求,是以他韌而不傲,強而不剛,柔而不弱,愁而不哀。
他一身傲骨,有著同他儒雅清秀容貌不相符合的固執。
他有自己的主見,決定的事情絕不退步,清楚自己所想所做,從不在人前自慚形穢。
所以他挑斷手筋換取還債時間,拖著一身病體與左家周旋,只為挑起照顧乾娘的責任;
所以天香樓遭囚,唐夢無法拒絕他以兄長自居的保護,只能違心地看著他當街被打;
所以唐門危機四伏的時候,左回風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歎氣;
所以玄幻陣前,唐斐面對他以死威脅的決然,終究沒能動了陣石;
所以他誓為枉死的唐夢報仇,寧可投毒自己最愛之人,揚言玉石俱焚……
——可我不是小鳥依人的女子,再怎樣落魄,我終究是個男人。
感謝薄荷酒大人的精心塑造,讓這個角色每每在我腦海中鮮活起來的時候,摒開了一切平胸的特質,勾勒出獨一無二的唐秋。

山長水闊,天地茫然,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
曲折的蜀道之間,只有那清瘦的身影艱難地前行,離開唐門,一步一步走向屬於他的幸福。

沒有誰比他更有資格獲得的幸福。

梧桐葉,三更雨,不到離情正苦。
他吃過了太多太多的苦,多到他滿臉倦容,多到他疲憊不堪,多到他無力追討。
被恨過,被傷過,被欺騙過,被背叛過。
到最後只能用一副脆弱的外殼將自己牢牢地裹在裡頭。
瑟縮著戒備,顫抖著堅強。
——……怕是真的很寂寞也很疲倦了,雖然絕不會主動要求,但是旁人的溫暖和好意,他是捨不得往外推的,哪怕只有一點點。
一邊存著防人之心客氣地保持著距離,一邊卻又希冀著不經意間透出的溫馨。
像是縮在殼中緊閉,卻時不時為外界的光芒打開一線天,渴求著些許溫暖。
唐斐的翻臉,唐亦的強迫,左回風的誤解。
他認命,是以一次又一次地被傷害,被曾經給過他溫暖的人,卻從不曾怨過半點。
——我是真的真的努力地想好好活下去,非常努力,為什麼還是不行?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唐門春光明媚鳥語花香,那處曾有愛極他亦是他愛極的人們。
他本不姓唐,林悠才是他的正名。然而他心念所至處處牽掛,皆往蜀中。
即使是在他滿身傷痕漂泊異鄉時,回憶裡的唐門依舊是那個他做夢也會夢到的幸福的地方。
母親該是愛他的,所以帶他逃生遠嫁唐門,交換身份讓他平安成長,然而種下的果卻易來了唐斐的恨;
唐斐該是愛他的,所以幼時心無芥蒂彼此信賴,然而身份變遷的差異,言語無法表現的摯情,卻扭曲成不甘的忿怨將他逼到絕境;
唐亦該是愛他的,所以不惜傾家蕩產破戒帶他逃離唐門,然而赤裸裸的慾望卻加給他更深的傷。
明明天下再沒有比唐家堡更令他寒心的地方。這裡他付出再多再真的心血與努力,也得不到應有的回報;這裡所有以愛他為名而行的事,到頭來都換得加倍的報應,留下比愛更深的恨,烙在他的記憶裡。
是幸還是不幸。

所幸,他是唐秋,足夠善良的唐秋。
善良不是惜花憐草的人前唏噓,也不是逢弱遇慘的無聲啜泣,更不是光環繞身的聖母包容。
善良不是他母親臨終前道破真相後的叮囑,也不是他面對發瘋乾娘抓狂行徑時的耐心,更不是他對唐斐過激行為一次又一次的默許。
唐秋的善良,是他被唐斐迫害流落江湖後只想隱居避世的淡漠,是他為能拖延還債照顧乾娘挑斷手筋的迅速,是三年後他拖著病體重回唐門接下比武時的義無反顧,是左回風身上與風影並封解藥的後路,是他眼望著峨嵋金頂燎天烈焰轟天巨響時的空茫。

在歷盡諸多的辛酸與痛苦之後,還有誰,比這樣堅韌善良的唐秋,更有資格獲得幸福?



二記回風。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左回風出現在唐悠面前時,猶似一陣暖風。
他因一時惻隱而生的溫情,從此劃開他甚覺無趣的生活,牽掣進他的心底。

他非無趣。
即便再落俗套,也改變不了他宛若演義評彈中天之驕子般的身份演繹。顯赫的家世給了他呼風喚雨的便利,闖江湖,涉商海,輕描淡寫,游刃有餘;本人一表人才,沉穩出眾,羨煞旁人,留得英名遍天,處處光華。
他放恣逍遙,歷遍所謂江湖,摸透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看厭明裡情理暗中名利,對冠冕沽名的背後陰霾嗤之以鼻,從此掛上冰臉一副,拒慇勤喧嘩三尺開外,躲在面具後窺得眾生百態,竊笑連連。
唐秋是對的,唐斐一直苦心經營追求的,這個男人與生俱來,一樣不差。
中規中矩地光彩奪目,然後順理成章地流芳傳奇。
若然不是遇見了唐秋,他的一生是不是就如同鋪好的石版大路,走的四平八穩,全無懸念。

成大事者,勢必深,漠,狠,絕,方能讓心獨於感外,理立於情前,居高而望遠,睥睨眾生。
他足夠深沉,年僅二五便號令武林,棋盤間黑子輕落,幕後扯線牽得蜀中各方勢力平衡;
他足夠冷漠,厭煩江湖名利,隨心所欲,眼見欠債的挑斷手筋換回些許時間也不動聲色;
他足夠狠辣,對他認定欺瞞之事無半點留情,雷厲風行,硬將人逼至絕路不肯罷休;
他足夠絕情,從目的到手段,從玄幻陣到唐夢,甚至自己,皆可當作制人的籌碼。
左回風本就是個人物。

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金陵的細雨悄無聲息地滴落,綿綿溫柔,唐秋就像這雨,在不知不覺間,融進他的心頭,劃開他被現實浸染得幾近麻木的虛偽皮相,一直觸到他心裡最真實和溫柔的地方。
左回風見得太多,那種笑得雲淡風輕卻心有所圖的人。
然而唐秋不卑不亢的笑容裡,透著一種認命的疲倦,摻著有所求的坦然,就那樣直直地挑起他心底深處深隱的些許柔情。
唐秋與世無爭的純淨淡定,宛如自天而降的雨水一樣潔淨,掃淨了他多年來自覺血腥銅臭的世故氣息。

只,沾了情字,英名高位皆是空談閒話,七情六慾牽一髮而動全身,屆時全不由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動了情,明白地瞭解自己應當如何化去唐秋一身的戒備,卻不曾真正地懂得挖開他人心底的舊傷,該是怎麼樣的痛徹心肺。
因為他是左回風,天盟的盟主,武林世家的少莊主,金陵左家的當家。
高高在上一帆風順大權在握的左回風。
一個興起便可以讓唐秋原本平淡的生活再起波瀾,一個誤解就可以生生逼得唐秋走投無路狼狽流落。
卻不知這喜怒轉換間,他剛愎自用的誤解,像是一把尖刀,在週身戒備的唐秋小心翼翼接受他關懷的時候,劃在心上,拉開幾尺溝壑,再難填平。
左回風大概永遠無法理解那種被人予以希望卻在眼前被奪走的淒涼與痛苦。

然而,他是左回風。
城府深沉心思細密的左回風,算計精準考慮周全的左回風,謀定而後動先發而制人的左回風。
所以當他認定了唐秋在心目中不可取代的位置開始,他用所能想到的一切行之有效的方法,去爭取,去呵護,去維持這一份來之不易的感情。
他留住了傷痕纍纍不堪重負的唐秋,用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歉疚甚至所有無賴的伎倆,用他遲而發現的所有的珍惜,以及愛。
他可以施苦肉計騙唐秋留下養病,休書召來千里之外的妹妹為其解毒治病;
他可以賴著唐秋夜半無人私語時,連猜帶查洞穿唐秋隱藏多年的身份秘密;
他可以順就唐秋重趟混水的決心,轉過身部署好一切便隻身趕去唐門相助;
他可以運籌帷幄讓唐斐四面楚歌,想盡一切方法斷了唐秋留在唐門的念頭;
他可以在父親愛人之間全力周旋,中毒重傷只為化解雙方經年的新仇舊怨;
他可以從容淡笑著留在峨嵋金頂,任炸藥轟鳴粉碎唐秋與唐斐深厚的羈絆;
……他可以在萬事皆休落幕之後,尋到他至愛的唐秋,擁他在懷珍愛餘生。

他無須也不必做一個耽美中藍本般存在的模範小攻,為寵愛人捧月摘星。
他帶著完美的面具只為應付世俗的厭煩,展現在唐秋面前的是最最真實的自己,偶爾無賴使詐狡黠變卦,時常老謀深算長袖善舞,更多的時候寵溺萬千深情可鑒。
儘管他曾經的誤解害得唐秋心頭舊傷重揭疼痛難當,儘管他隱瞞情況佈局周全的做法時常惹得唐秋不悅至極,儘管他有著和所有高位強權者相似的剛愎自用和自作主張……
然自他冰釋誤解對唐秋心存悔意伊始,他待唐秋的好,我們有目共睹,便已足夠。
溫柔而不溫吞,強勢卻不強迫。
左回風用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助唐秋,護唐秋,愛唐秋。
——只有這份感情是真真實實的,因為他用盡了自己的一切來要我瞭解、接受。
他沒有強迫過什麼,也沒有要求過任何回報。他生命裡認定的這個人,不是用強權武力奪來,不是靠地位手段逼來,他傾注了足夠的真摯與深情,讓唐秋去瞭解與接受。
他是這樣的左回風,便已然足夠。

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
被細雨和風般暖意融化的,也許並不只是左回風。
這個城府深邃心思卻細密的人,這個拖著唐秋夜半無人私語的人,這個千里迢迢隻身潛入唐門的人,這個站在唐斐身前甘為唐秋斷臂的人,這個身中劇毒還算謀著如何在親爹和愛人之間求個平衡的人,這個劫後餘生濕潤著眼睛輕吻唐秋額頭的人……
只有他,才能帶給流落江湖的唐秋夢想中的安寧;才能讓唐門的唐悠,名副其實雲淡風輕悠悠閒閒;才能讓雁雲宮的林悠遠離武林的紛擾,笑看歲月悠悠。
對唐秋而言,左回風永遠淡定從容的微笑,又何嘗不是他生命裡最溫暖的一道陽光?

寶刀入鞘時,江南依舊煙雨濛濛,相愛的人相擁而眠。
左回風從此自當怡然順遂地隱去鋒芒平淡著幸福,因他已有唐秋相知相伴。



三記唐斐。

我無法去猜想他是個怎樣的人。
這個將唐悠逼上絕路卻仍時常在他美好回憶裡出現的男子,這個在唐夢心頭愛恨糾結成一團卻終究放下不能的男子。
我無須去猜想他是個怎樣的人。
至愛與恨極往往一線而隔的邏輯清晰地鋪陳在他加諸於唐悠驅散不去的傷與痛之上,點滴分明地昭示著那份與眾不同的刻骨銘心。
我無力去猜想他是個怎樣的人。
他是以何種心情躲在門外偷聽到親生父親臨終私囑唐悠大義除他而淚落垂首;
他是以何種心情投毒打小親密無間的唐悠,將其生生推進玄幻陣裡涉死掙扎;
他是以何種心情在唐夢的愛恨交織間忽略唐悠不在的事實,在唐門一手遮天;
他是以何種心情拆開揭密的信,將積鬱心頭的痛吐作鮮血染紅白紙黑字斑斑;
他是以何種心情憤怒發洩地毀掉藥圃,又不忘拾回那救命的還魂草送給唐悠;
他是以何種心情看著被他重傷躺在懷中的悠以死威脅換取另一個男人的平安;
他是以何種心情躲在他人看不到的角落,為那愛他至深的慘死的妻淚流滿面;
他是以何種心情在金頂劍舞風華無視武林共討之險,站在唐悠身前全心相護;
他是以何種心情殫精竭慮地利用霹靂堂的埋伏,費盡心思設下峨嵋轟頂的局;
他是以何種心情長久而反覆地吻著昏迷的唐悠,然後一身不吭走得了無痕跡……
他是以何種心情,羨慕著,還是嫉妒著;懷念著,還是忘記著;愛著,還是恨著。
沒有人看得穿。

他們自幼一同成長,親密無間,本當繼續這樣夢幻般快樂地青梅竹馬下去,即使緘口不語,彼此守護之心亦能互通有無。
就像旁人欺負他時唐悠毫不猶豫的幫忙,就像當眾比武時他默契地敗給唐悠,就像他中毒時唐悠替他討還,就像唐悠接任掌門交託事務給他的那種信賴……
或許還是會有人因嫉妒而挑拔,然後唐斐和唐悠會一起將那人收拾得很慘;或許他們偶爾還會因為彼此的不善表達而產生些許摩擦,然後溫婉可人的唐夢會夾在中間左右相勸;或許唐斐還是站在藥圃看著唐悠種那些難看的藥草,然後讓唐門在江湖中的形象一步一步地高大起來……
……他們為什麼不能這樣長大?

斐然者,出類拔萃,卓越不凡也。
他歷盡艱辛,吃足苦頭,靠著自己辛苦的多年經營,才換取這來之不易的斐然。
自小在唐門遭白眼待遇,嘗遍炎涼世態。少不更事,只知身份尷尬合轍磨難自當。
他不懼,倔犟發狠滋生出所求不得的怨和恨,睚眥必報,冷眼觀人。
何人待他如何他心自分明。他口口聲聲恨透唐門,卻從不曾真正傷害青梅竹馬的唐夢半分。
既是如斯,卻又如何能狠下心腸,加害在他生命中無可取代的唐悠,翻臉反目。
當年唐悠那般泰然安定的纖塵不染,那般善良溫潤的十全十美,於他,是憧憬而未可得,還是孤寂的不甘心?
他說想得到的東西唐悠都有,費盡心思地偷奪搶騙,卻換來唐悠一紙飄然拱手相送。
他說自己渴望至極的東西在他人眼裡一文不名,憤然怨恨瞬間爆發在唐悠的施捨行徑中,化作了無可挽回的疏離與傷痛。
統唐門,娶唐夢,挑左家,戰青城。唐門,蜀中,武林,唐悠放棄的一切,他是如斯不可遏制地想要得到。
以至於滄桑變幻間,他忘記了問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你只要肯求我一聲,哪怕是一個眼神都可以,我就不會那樣對你,可你偏偏連一句話也不肯說,看也不肯朝我看一眼,你從不會讓我佔半點上風……
透心徹骨的涼意伴著蜀中的細雨淅落,他生命中曾經意味著溫暖和親切的部分,破滅在西北角落玄幻陣。
從他親手將唐悠推入萬劫不復的那刻伊始,他所苦苦追求的,他最想要得到的,無人知曉。
或許,包括他自己。

一直以為愛與恨當如棋盤上的兩色,黑白分明。
黑也好,白也罷,只要落在了那棋盤,就佔據了一方位置。
愛也好,恨也罷,只要刻在了他心間,就留下了一絲存在。
是以珍惜同傷害,當時迥然,久了,便真真模糊了一線之差,分辨不能。
然而當傷害深到棋盤龜裂,黑白棋子再無立足之處,至愛到恨極,卻又要歸於何地?

寫唐斐的時候,堅持用唐悠這個名字。
唐秋之於左回風,唐悠之於唐斐,即便是同一個人,意義也是迥然的。
唐悠是唐斐從小一起長大的知交,是害得唐斐身份被換人生盡變的罪魁禍首,是許多年來唐斐心頭從來不曾忘記的人,是唐斐即使與全武林為敵也要保護的人………是唐斐生命裡唯一的人。
如果沒有幼時的維護相知,他的童年裡或許再沒有絲毫值得回憶的東西;如果沒有身份的交換隱瞞,他的人生也不該是這樣曲折多難;如果沒有那封揭密的信,他或者不會萌生報復武林的念頭;如果沒有與左回風的羈絆,他還會一次又一次地傷害唐悠麼?
二十二歲的唐斐,坎坷而孤寂生命裡,只得一個唐悠而已。

唐斐不值得原諒,我從來不否認這一點。
且不論他如何辜負唐夢多年摯愛之心,也且不說他如何蜇伏多年掀起蜀中風波,如何設計武林眾人報復當年雁雲慘案。
單是他對唐悠所作所為,便已不值得原諒。
金環花,銀環花,全身經脈處處劇毒。
要怎樣的狠心,才能無動於衷地看著唐悠在玄幻陣裡痛苦不堪垂死掙扎。
招人馬,擴唐門,一手遮天鋒芒初現。
要怎樣的狠心,才能不動聲色地放任劇毒在身的唐悠落魂江湖生死未卜。
下戰貼,娶唐夢,設下圈套逼作替身。
要怎樣的狠心,才能輕描淡寫地卸任掌門之位讓唐悠挑下這送死的重擔。
清門戶,買人心,玲瓏未開陣眼不破。
要怎樣的狠心,才能雲淡風輕地一掌拍在虛弱的唐悠胸口沒有半分留手。
誘霹靂,炸金頂,新仇舊恨八方轟動。
要怎樣的狠心,才能執迷不悟地陪上千人的性命來切斷唐悠心中的牽掛。
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要得到。像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不折手段不計後果地做著不負責任的事,只為爭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唐斐從來就是個可恨之人,不值得原諒。

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那麼,可恨之人呢?

碧紗秋月,梧桐夜雨,幾回無寐。
幾歲的孩子被罵成野種時該是怎樣的忿恨與憤然?在旁人享受著童年歡愉的時候,倔強的唐斐在為自己的身世和尊嚴,同各種各樣的厭惡與欺侮進行著頑強的流血鬥爭。
身邊的唐悠同他有著如此大的反差,被寵著,被護著,被眾星捧月般優待著。同齡相知,這樣的對比,生出益發固執的倔強,骨子裡透出的自卑,以及這自卑引起的孤傲。
可是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他也不會是這樣的唐斐。
再倔強,再自卑,再孤傲,他心底亦清楚兩個青梅竹馬待他的好,就像他在公開比武時他默契地讓步,就像他會耐心地教導唐夢暗器手法讀書玩耍。
唐家堡內前掌門秘密地交待唐悠,屋外,十九歲的唐斐坐在門口淚流滿面。
除掉他以絕後患。可知,這一席話,絕了誰人的後路,斷了誰人感性最後的歸宿?
唐悠的擁抱與承諾,並不足以溫暖他那顆支離破碎的心。又或許,對他而言,唐悠的這般清高無慾,本身就是對他的一種諷刺?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所以唐斐勝了,順利地接過掌門之位。
唐悠的名字從此成了禁忌,玄幻陣成了禁地,唐門裡越漸冷酷殺氣騰騰。
他拚命地想要忘記唐悠,到頭來卻發現,這個名字已經刻在他的心底,一世抹它不去。
三年後,唐夢帶回的親筆信,再次粉碎了他好不容易平緩的心。
信紙揉了又展平,房間被砸得稀爛,藥圃中的藥草被連根撥起,那一口斑斑駁駁的血吐出的,是恨極,怨極,還是怒極?
恨身份交換讓親父萌生殺意,怨母親和唐悠多年的欺瞞,怒這樣的事實擺在眼前,卻已然無法改變些什麼。
他做錯過什麼?生來便成為母親報復雁雲之亂的犧牲品。
是誰人一步一步,把他逼上了這樣的絕路?

——唐斐,長久以來你一直都錯了,但是我也錯了。你不該這樣毒辣,我更不應該總是認為我欠了你,對你一讓再讓,使你習慣了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
三年多來唐悠隱忍沉默,步步退讓。他心有愧,他確實欠了唐斐。然而在唐斐看來,唐悠的這種態度是不是更似一種近乎施捨的憐憫?他有沒有想過,把唐斐逼上絕路,亦有他的一份推波助瀾。
看見左回風站在身前甘願為他斷臂之時,唐斐心裡該是何等的翻騰?

——我放過他,誰來放過我?
冷酷,倔強而孤傲。唐斐像狼,受著傷淌著血的狼,緊繃著神經伸著利爪,威脅著不讓任何人靠近。
苦心栽培的雁雲後人唐門新秀原是左家臥底,蜀中天盟包圍唐門四面楚歌,峨嵋金頂上滿是新仇舊怨的武林中人,霹靂堂埋下炸藥處心積慮想要報復的人是他。
唐夢死了,若天塌地陷身處絕地時,唐斐的身邊還能剩下誰?

——從小一起長大,唐斐的行事作風在旁人眼中或許撲朔迷離,在我卻很好懂。
唐悠這樣自覺。然而我卻始終覺得,他從未真正懂過唐斐。
否則他為何總是看不明白唐斐眼底的寂寞與痛楚,為何在最後才發現他孤傲掩蓋下的脆弱。

三年前,唐斐站在玄幻陣前,任由唐悠身中劇毒苦苦掙扎,他咬緊了牙卻終究沒有伸手去拉;三年後,唐斐抓著唐悠拚命地止血,長久而反覆地吻著昏迷的人,終於給了唐悠想要的了斷。
——毫無溫度的修長手指緩緩掃過我的眉眼額頭,動作慢而細緻,像在細細地描繪,又像在用心記住什麼,最後輕輕遮住了我的眼睛:「悠,我的確毒辣,但終究狠不過你。你……贏了。」
他沒有輸,也不是不夠毒辣,只是他對唐悠的感情,交織著愛恨,深深地浸到他骨子裡,到頭來終於發現,有一方佔了上風,而他不能眼看著唐悠死去,所以他終究放了手。

白草西風百年後,任我予攜是今朝。
我至今也未能真正理解這兩句詩的精髓意義,然而唐斐留下秘笈悄然離去的放棄,仿若抽空心裡某處,疏通了什麼,帶走了什麼,沉澱了什麼。
像唐斐和著血和藥草的道別之吻,輾轉流連。



四記片斷些許。

片斷一
——左家大廳的擺設以紅木為主,線條沉凝而洗練,整體看去莊重而不具壓迫感;然而,只要唐秋靜靜坐在裡面,所有的沉凝、洗練和莊重都彷彿不存在了,代之而起的是身周無以言述的飄渺空寂,揉和著淡淡的眼神,他彷彿隨時會融入濛濛煙雨中,就此消失不見。

全文自此而起,輕柔地拉開了寒雨淡雅輕愁的帷幕。
唐秋靜靜地坐在左家的紅木椅上,望著窗外的雨水,卻是眼神遊移,不知看向何方。被雨水淋濕的發,貼在他蒼白秀麗的臉上,更添幾許荏弱和淒迷。他的空茫和疲憊,由內而外,將他包裹在虛無縹緲的淡然之中,彷彿同那秋雨般濛濛,轉眼間便會消失不見。
左回風遠遠地站在門口,靜靜地凝視著唐秋,瞥到他腳下的一灘水漬,微微皺眉。那一個火盆夠不夠,能不能讓他濕透的身體溫暖起來,他明明已經那麼單薄,為什麼還總是不曾珍惜自己。
唐秋在這秋日微涼的雨中,感受到左回風的溫柔和細心;左回風看著唐秋和空茫和荏弱,透出以往不曾現於人前的關懷和體貼。沒有多餘的言語,然而他們之間確實有某種情素默默地生根,掩在波瀾不驚的兩相沉默中,在心與心的相交處,破土而出。
平和寧靜,淡定溫馨,讓人不忍驚擾。
寒雨裡的這個場景,像是時光靜止的瞬間,深深地刻在我腦海裡。


片斷二
——我不記得和他面對面站了多久,他很有耐心地等我作出反應。乾坤朗朗,光天化日,一個滿身泥污的人和一個衣著光鮮的人互相凝視著,一言不發;一個剛剛被丟進陰溝,一個人人見了都得低頭哈腰。我忽然覺得這種情形很可笑,非常可笑,可笑極了,於是我倚在身邊一棵樹上朝他笑了。左回風,你贏了,大獲全勝。你現在滿意了嗎?就算你還不滿意,我也沒有辦法了,我最多也只能作到這些了。
他的嘴唇開開合合卻沒有聲音,於是我皺起眉問他:「你在說什麼?」還是聽不到他的聲音,天和地都在亂轉,面前的左回風也在亂轉,恍惚間他跨了一步跨到我身邊,我隱隱覺得這是不妥的,於是急急地後退了一步,這一步急退下來,一片巨大的黑幕壓下來,把一切都遮住了。

自導自演的一齣戲。
為了避免天香樓被怒上心頭的左回風牽連受難,唐秋讓自己在眾目睽睽下以手腳不乾淨的醫師之名被亂棍打出。艱難地拖著病體想要回到落腳的舊居時,卻在半路遇上了尋他而來的左回風。在那人的手伸向他之前的瞬間,他以退步無言地表達了拒絕。
唐秋善良溫潤,卻也極其狠心——尤其對自己,最是狠得下心。
本似和煦春風的左回風,剎那變作冰雪,在他試著剛剛打開的心扉間,狠狠地痛擊在沒有設防的地方。唐秋再也不願也不敢相信他的半點關懷。如果溫暖之後又是冷不防的劈頭翻臉,那麼他寧可一開始就不要那片刻的假象。
——小心翼翼地保持安全的距離,戰戰兢兢地接受零星的關懷,命人把自己打出天香樓,昏迷前避開欲扶的手臂。為了不被別人傷到,先把事情作絕。
凡事做到絕,為別人想盡思齊,卻不給自己留半點退路。面對左家一手遮天的權勢,他只執拗地考慮著如何不讓唐夢和天香樓被他連累,完全不曾想過他可能經受的痛苦。然而即使是這樣,面對始作俑者的左回風,他也沒有怨意上湧恨意頓生,卻只是帶著極其倦怠的無奈,在心裡問他是否滿意。唐秋認命隱忍的性情可見一斑。

這個場景,在番外左回風的回憶裡,又是另一種心酸的滋味。
激憤沖昏頭腦,怒氣攆跑理智。武林盟主的狠辣,商賈世家的絕情,盡數招呼給唐秋,深刻印證了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濃的雙面效應。
然而他心依舊牽掛地,尋來卻見眼前人落魄至極的淒慘模樣,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殘忍,其實,也就是生平第一次,動了真心,觸了摯情。
到頭來,這場鬧劇終止於左回風始無前例的六神無主,冰釋於唐秋被逼時的慌亂吐血。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這之後,明確自己心意的左回風開始了溫柔攻勢,唐秋也逐漸感受到他的愧疚與善意。
雖然無疑是寒雨中頭一出虐戲,卻為二人接近距離,至少為左狐狸強留唐秋休養提供了最佳理由。


片斷三
——夜半無人私語時。
「唐秋,」身後又傳來低低的聲音,微微不穩,「轉過身來好嗎?就今天晚上,不要背對著我。」
從躺下時起就毫無睡意,聽到他的聲音不知為何鬆了口氣,順從地翻過身面對他,立刻被牢牢抱住,兩個身軀貼得緊緊的,總覺得自己幾乎被包在了他的懷裡。真是奇怪而曖昧的感覺,足以令人心跳加快,以前怎麼從來不覺得呢?
「左回風……」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把頭抵在我的肩上,可以感覺到他白天一定會束起的頭髮從頸上拖過,麻麻癢癢的。
「對你來說,我是個局外人嗎,隨時都可以說告辭,隨時都可以不理會?」
我答不上來,真的不知道。你應該是的,可是我卻無法忽視你的存在。近來,你在我面前從不擺冷臉,我其實很高興。
「是嗎?」擁住我的手臂稍稍緊了一下,又放鬆了。我莫名地想起白天那抹令我不安的眼神,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不是的,你不是。」想也不想,話就出口了。

即使是在忙於備考而顧不得看任何文章的較長一段時間裡,每每想起看過的所有文,閃過腦海的點滴經典畫面中,一定有這個溫馨寧靜的場景。
從懷柔到懇切,甚至使出了無賴,左回風費盡心思終於還是將唐秋留在了身邊養傷,他毫不掩飾對唐秋的歉意與關懷,用不言而喻的溫柔,點點滴滴,不急不躁,漸漸化開唐秋心頭的戒備和陰霾。
也許真如唐秋所說,夜晚熄燈誰也見不清誰,許多白天講不出口的話,反而可以不知不覺說出來。而這些掩在彼此輾轉心思間的真心話,就像兩人緊緊依偎的曖昧姿勢,讓他們之間的距離在無形中,拉到了最近。
——我一直想把你治好,讓你抱起來別再那麼輕。
所以左回風輕摟懷中人呢喃細語,平淡的字句間儘是發自心底的愛意。
——這樣相擁而眠在旁人眼裡看來一定很不像話,可是,我喜歡。他的體溫、心跳,還有溫熱而悠長的氣息在一片黑暗中羅織了一張溫柔的網,將我包裹其中。
所以當唐秋一點一點被那絮絮不止的關懷話語融化時,他將深埋心中的雁雲舊事訴與左回風,然後聽到左回風的推理更正和心疼歎息,淚落如織。
——「不好嗎?這就叫『夜半無人私語時』。」
「……」忍耐。
「這句詩後面那句是什麼來著?『在天願做……」

夜半無人私語時。
我匱乏的思緒中找尋不到更多的字句來描繪這個平和幸福的時刻。
兩個人在細雨紛飛的夜,說著從不輕與的肺腑之言,相擁而眠。
多麼希望這個瞬間能夠再長一些,長到悠的份量再多一些,長到左回風的擁抱再放肆一些,長到他們的心更近一些。
長到讓他們的幸福,能夠如同那屋外的雨一般,綿綿而悠遠。


片斷四
——我依然一動不動地潛在草叢中,也許我應該站起來,像昨天那樣憤怒地質問他,可是我無法出聲,更無法動彈,只有溫熱的濕意不受控制地一滴滴落進草叢裡。
唐斐,過了這一刻,你終究必須鬆開手,所以,我不會打攪你。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當歌如夢,唐夢,唐門裡人人寵溺的,如花似玉的女子。
幸或不幸地夾在唐悠和唐斐的糾纏中,一晃十餘載,轉眼半生已過,自己所有的愛憎歸處皆一,心繫所有,只得那一個唐斐而已。
到頭來,卻發現十九年來少女所有的夢,竟只是一場夢魘。
她一心深愛的唐斐,吻上曾經深愛她的卻被她拒絕的悠哥,痛楚而深沉,綿長而輾轉,肝腸寸斷。
無人的角落,她的夢同她的淚一併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扎進她的心。

我曾經天真地期望著這個女子能夠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這個美麗體貼的,可愛的女子。
這個愛憎分明的,堅強的女子。
然而從她拒絕左回風邀她離開唐門那刻起,依稀嗅到了關於她的結局,不想相信,不願相信,這樣一個為愛不顧一切的女孩,不能善終。
或許從她開始奮不顧身地愛上唐斐的時候起,就注定了她的一生,只能是一出悲劇。
誰都無力挽回。

——唐夢是明慧美麗的女孩子,純以資質而論,她當可與舞柳一爭高低;然而她終究沒有舞柳那樣瀟灑,也就不能放下該放下的,抓住該抓住的。
對這句話,我並不以為然。
左舞柳清楚地知道什麼樣的男人和生活適合自己,於是她選擇了毫不猶豫地離開江湖;
唐夢又何嘗不是固執地堅持著自己自幼的愛戀,義無反顧地投身這場幾乎無望的愛情。

即使她清楚唐悠待她的喜歡是如何地真心誠意;即使她知道唐斐是怎樣無血無淚地將唐悠迫害然後接任掌門;即使她恍然多年期盼的婚姻也不過是另有目的……
然而左回風在玄幻陣前再次邀她離開唐門的時候,她還是拒絕了。
她不會在四面楚歌的時候棄唐斐而去。

沒有人比她更關注唐斐,所以沒有人比她更懂得唐斐深藏的寂寞。
也或許,沒有人比她瞭解唐斐的孤獨,所以沒有人比她更深愛著唐斐。
歲月流轉間,她從一個單純快樂的女孩,變成天香樓裡千嬌百媚的花魁。
不變的,是她愛憎分明的性情,是她護短盡責的豪義,是她對唐斐十餘年來從未間斷的,深刻而真摯的愛意。

卻終是,韶華如夢。

只九泉之下,若是知曉唐斐夜深人靜時為她淚落如織,在萬眾跟前劍指左益州要報殺妻之仇,枉死親父之手的唐夢,會不會感到些許欣慰?


片斷五
——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臉上見過這樣複雜的表情,茫然的怨毒與疲憊的痛楚不甘交織在一起,還有失落的脆弱。
如果神智清醒,他絕不會允許我看到他此刻的樣子。
最後一瞬,我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幾近淒楚的溫柔。
這是唐斐對我的感情,毋庸置疑。
對我來說,這個注視又如千年般長久,我想起了唐斐也不過二十二歲,以及他練武的種種苦楚,想起了唐夢最後的囑托,還有左回風留給我的那個微笑。
暈眩的感覺一波接一波,隱約看到唐斐象從夢中驚醒般移開了眼睛,然後他沉聲問我:「悠,這就是你想要的了斷?」

唐悠決然的恨意讓唐斐萌生了抹消他記憶的念頭,卻不想唐悠先下手種下噬髓蠱。
這是重創後的唐斐最最真實的一面。
他害過唐悠,傷過唐悠,恨過唐悠,怨過唐悠。然而在這些感情間交織著更多複雜的痛楚和脆弱,以及隱藏在心底,幾近淒楚的溫柔。
他不過二十二歲,自小在唐門受盡欺壓,用孤傲與冷漠包裹起自己的同時,心底頭還剩下些什麼?
唐夢已然不在了。
唐門裡孤清僻靜,甚至沒有人可以同他說話。
他固執地認為唐悠是他生命裡的一部份,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人,所以不管怎樣傷害怎樣過錯,唐悠終究會回到他的身旁。

唐斐的所做所為確實堪當毒辣狠心,然而我始終不願將他視作一個徹底的反派。
細心的人會發現,唐悠的蠱生效時,即使是察覺到有異,唐斐首先做的,還是處理唐悠流血不止的手腕,餵他吃下傷藥,最後才問起自己被下藥的事。
若非唐斐從來不對唐悠設防,又怎會讓自己疏忽到中毒的地步?
他重視唐悠的心,無庸置疑。

正是從這個片斷伊始頭一回覺得,左回風真正是個幸福的人。
他的權勢,他的地位,他的武功,他的一帆風順,與唐斐坎坷的半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也正是從這裡開始,頭一回覺得唐悠多年來的無心與遲鈍,是一把多麼尖刻的利器。
相處了十八年,為何非要到這種不能挽回的地步,才能發現唐斐對他的感情?


片斷六
——我抬起頭,終於鼓足勇氣問他:「你……是真的麼?」
下一刻整隻手突然被牢牢握緊了,緊得幾乎疼痛起來。然後,眼前的左回風低下頭,輕輕地抵在我的額頭上。
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清楚地看見他深黑的眼珠漸漸蒙上了一層濕意,溫柔得好像江南的春天。
「傻瓜,我在這裡陪了十幾個時辰了,當然是真的。」

恍然如夢。
還用說什麼呢?
這是噩夢結束後的幸福,虛幻得讓病弱的唐秋不敢相信,讓左回風溫柔的眼裡蒙上了濕意。
這是唐秋一步一步走過來尋到的幸福,這是左回風天南地北撒網找到的幸福,這是他們歷經千辛萬苦千難萬險死裡難生之後,收穫的幸福。
再也不用心繫唐門倍覺愧疚,再也不用為武林諸事牽連左右。
以後,唐秋會全心地愛這個為他付出良多的人,永永遠遠不再分離。
以後,左回風會盡力呵護讓他隱去鋒芒的劍鞘,一生一世不再放開。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不需要太多的激情,只這額頭相抵的溫柔與深摯,便已足夠。

足夠彌補唐秋多年來經歷的辛酸痛苦;
足夠安撫相識以來左回風的全心維護;
足夠平復如我一般,四年多來苦守著逍遙居翹首盼著寒雨連江灑土填坑的許許多多讀者的怨念。


謝謝薄菏酒大人,寫下這如細雨般綿長悠遠的文字,記下這如輕風般柔美動人的篇章,塑下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為我們展開一幅悠然纏綿的武林詩史。
謝謝寒雨連江帶給我們的所有的感動。


☆☆☆蒼夜於2007-02-28 14:49:17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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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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